文/台灣兒科醫學會常務理事麥建方
這幾天,李柏毅議員在醫院急診與醫護人員發生衝突的事件,引起許多兒科醫師強烈的憤怒。身為兒科醫學會幹部,我們完全理解這樣的憤怒。

對第一線醫療人員而言,那不只是一段新聞影片,而是我們無數似曾相識的夜班:哭鬧的孩子、焦急的父母、等待中的病人,以及醫護人員在疲憊、高壓與有限資訊下,仍必須保持冷靜、精確判斷,為每一個醫療決定負責,還要回頭安撫焦慮的家屬。
醫療場域中的威嚇、辱罵與暴力,我們的立場始終清楚:零容忍。
父母因孩子生病而焦慮,我們可以理解;但焦慮不能成為失去基本尊重的理由。這一點,不因任何人的職業、身分或政黨而有所不同。
然而,李柏毅議員已經公開落淚、數度鞠躬,為自己的情緒失控道歉。道歉不能讓傷害一筆勾銷。但當一個人願意承認錯誤,我們更希望把這次事件帶向一個比譴責個人更重要的問題:
台灣的兒童醫療,到底怎麼了?
依李議員自己的說法,那天晚上,一個只有幾個月大的孩子發燒、哭鬧不止,父母先去了馬偕,又去了中山,最後到了國泰醫院,才找到可以處理孩子的兒科急診。但這裡不是偏鄉。這裡是台北市。
如果一個家庭在首善之都的夜晚,為了一個生病的嬰兒,都可能需要輾轉數家醫院尋找兒科醫療,我們真正應該擔心的,就不只是那天晚上誰的聲音太大,而是:
我們還剩下多少在深夜守護孩子的能力?
很多人印象中的兒科,是可愛的孩子、玩具、貼紙與糖果。但在這些笑容背後,是高度專業、高風險,也長期承受巨大壓力的醫療工作。孩子不會完整描述症狀,嬰兒甚至一句話都不會說。同樣是發燒,可能只是病毒感染,也可能是川崎症或腦膜炎;藥物必須依體重精確計算,病情可能快速變化。兒科醫師治療孩子,也同時承接父母的恐懼與焦慮。
安撫焦慮,是兒科專業的一部分;但承受一個長期超載的制度,不該是兒科醫師的宿命。
今天真正令人憂心的,是兒科住院醫師招募困難,是有經驗的主治醫師逐漸離開夜間、急診與住院體系,是留下來的人承擔更多值班、更高風險與更大的責任。人愈少,留下來的人愈累;愈累,就愈沒有人願意留下。最後消失的,不只是值班表上的幾個名字,而是整座城市在深夜守護孩子的能力。
所以此刻,與其單純的『譴責』,我們反而希望有政治影響力的議員,和我們一起解決問題。
李柏毅議員以一位焦急父親的身分,已經親身看見兒童夜間醫療有多麼不容易。接下來,可不可以換一個位置——從病童父親的位置,走回民意代表的位置?請李議員和我們一起追問:為什麼台北市的父母,在深夜帶著生病的嬰兒,可能需要輾轉多家醫院?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台東、發生在花蓮呢?
我們也期待所有朝野政黨一起回答:如何讓年輕醫師願意選擇兒科?如何讓兒科醫師願意留在醫院?如何維持兒童急診、住院、加護病房與夜間醫療?如何建立完整的區域兒童急重症醫療網?更重要的是,如何讓那些今天仍站在第一線、替全台灣孩子值夜班的醫師與護理人員知道:這個國家珍惜他們。
兒科醫師的憤怒,不需要被壓抑。因為那股憤怒背後,是一群人真的已經撐了太久。但我們更希望,把這股憤怒轉化成改變制度的力量。我們已經看到一位政治人物、也是一位焦急的父親,為自己的失控道歉。接下來......
我們更期待朝野政黨一起端出兒童醫療的政策牛肉。
急診室裡的一場衝突,終究會隨著新聞熱度過去。但今晚仍會有孩子發燒,金晚仍會有父母抱著孩子衝進急診。而我們真正期待的是:
下一次,當另一位焦急的父親或母親,在深夜抱著生病的孩子尋找兒科醫師時,我們希望他找到的,不是第三家醫院,而是一個沒有崩塌的兒童醫療體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