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者張雅筑/南投報導

外界常有一種刻板印象,覺得同類的人相處在一起會「惺惺相惜」,例如同為顱顏缺陷的孩子們,當他們聚在一起時,大家可能會很直覺的認為,應該就是在聊自己的心路歷程,或是互相取暖、訴苦。但現實生活中,這群年輕靈魂展現出的生命力,往往打破了所有人既有的想像。患有叢狀神經纖維瘤的施羽桂與唇腭裂的何文陽,確實是因為基金會的活動而結緣,但讓她們打開話匣子的關鍵字不是動了幾次刀、吃了多少苦,而是讓兩人都為之瘋狂的「寶可夢」和電動等。
施羽桂抱著一箱自己小時候到高中畢業的照片出來,與好友何文陽和記者分享,她指著穿著蓬蓬公主裙和戴著皇冠裝扮的自己說,那時右臉只有稍微腫,膚色比較黑和有點毛而已,並不明顯,是到了國、高中後才開始慢慢變大,長成非常明顯、巨型的腫瘤,甚至影響了她的視力和視線。對於羽桂的疾病,父母從小就對她非常坦白,很直接地告知她:「這是神經纖維瘤,可能會跟著你一輩子,你要做好準備。」那時的羽桂雖然懵懵懂懂,但也欣然接受,她笑說,那時就回應父母:「我就說:『喔,原來是這樣子。』然後就沒了,大概幼稚園的時候。」


羽桂坦言自己也有過傷心和負面的時候,但最後在手術時,醫師直接表明「沒辦法完全切乾淨」後,就讓她不再抱有期待,完全做好一輩子和它共處的心理準備,「就以正常的心態去面對它,反正它算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啊!」但最讓人感到敬佩和動容的是羽桂的這番話,她說:「如果沒有它,我可能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那麼樂觀吧。感覺它就是讓我歷練的工具,讓我變得更強。」羽桂也坦言,或多或少可以感受到父母會自責,不過自己從未埋怨或怪過他們,反而很感謝他們把自己生下來,且把她照顧得很好,「我想,他們看到我這麼樂觀,應該就放心了。」
究竟「叢狀神經纖維瘤」是什麼呢?林口長庚兒童神經內科主任周怡君醫師解釋,神經纖維瘤第一型(NF1)其實並不少見,不分男女、種族,全人口中大約每3,000人就會有一人罹患。許多病友在幼兒園或小學階段,就會被父母發現身上長了超過6個以上的咖啡牛奶斑,而這就是最早的警訊之一,但並非每個人都會長出瘤。
周怡君醫師進一步指出,NF1屬於基因突變造成的遺傳性疾病,也是一種人體腫瘤抑制基因的受損。「簡單來說,NF1基因就像是我們體內的『腫瘤剎車器』,當這個剎車器壞了,細胞沒辦法被抑制,下游路線就會不斷跑,讓細胞不斷長大。」


其中,「叢狀神經纖維瘤」更是相對棘手的一種類型,大約有三成病友會長出這種瘤,且將近七成好發於頭、頸、五官等看得到的地方。周怡君醫師補充,它不像一般腫瘤有明顯邊界,而是像樹根般浸潤、沿著神經四處蔓延,因此難以完全切除。
有些患者的腫瘤長在軀幹,外觀不一定明顯;但像羽桂這樣長在臉部的患者,除了疼痛與壓迫感外,還得承受龐大的心理壓力與社會目光。周怡君醫師無奈表示,這類病友往往陷入「切了又長、長了再切」的無止境循環,甚至會逐漸剝奪視力、聽力或吞嚥功能。


目前雖然有新型的口服靶向藥物(MEK抑制劑)能像水壩一樣擋住下游訊號、讓腫瘤停止生長,但健保給付嚴格限制在3到18歲。所以像羽桂這樣已經成年的病友,若無法通過高門檻的「功能受損」特殊事前審查,每個月動輒10~20萬元以上的自費藥價,根本是普通家庭無法負擔的重枷。
現今社會許多人都有容貌焦慮,但多年來和巨瘤共存的羽桂,絲毫不在意外界的眼光,她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樂觀與坦然,不僅接住了她自己,也在無形中成為了唇腭裂好友何文陽的救贖。

目前就讀中山醫學大學心理系的文陽,本身是一名唇腭裂孩子,雖然同樣是顱顏缺陷患者,但與羽桂不同的是,文陽的手術在長大到一定的歲數後就算修復完成、告一段落。訪談過程中,文陽的這段告白讓人鼻酸和心疼,她說,其實自己在成長過程中好像不斷地在被外界「提醒」,然後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不一樣,否則在照鏡子時,並不會特別的去覺得:「我很奇怪嗎」、「我和別人不一樣嗎?」
文陽坦言,兒時的自己其實心裡滿受傷的,長大後大家都社會化後才漸漸覺得還好,但內心的那道「傷」依舊在,未真正地跨過去,所以至今仍習慣戴著口罩,她笑說:「所以Covid-19疫情爆發後,戴口罩對我來說是一種解救,因為我其實還沒有完全接受自己。」文陽說,看到手術後的自己,總會覺得「怎麼還是沒有辦法完全跟正常人一樣」,內心多少會有點失落和失望,儘管知道自己內心有道坎,但文陽不會內耗,反而堅定告訴記者:「我覺得我還沒有完全接受,但是就這樣也沒關係。這件事不是你告訴自己接受,就可以馬上接受的,我覺得就是慢慢來。」


因為2025年羅慧夫顱顏基金會所舉辦的「中部地區顱顏家庭年會暨得福獎助學金頒獎」活動,羽桂和文陽才有機會認識,但讓她們成為朋友的契機並不是同樣擁有顱顏缺陷,而是那份不需言語就能交託的信任以及共同興趣,包括:打遊戲、小說和一聊到就為之瘋狂的「寶可夢」話題等。
談及初次見面聊的話題,兩人異口同聲地說:「就是寶可夢、動漫和Switch遊戲啊!哈哈哈。」兩人強調,根本就不太會聊什麼顱顏心路歷程,幾乎都在聊遊戲。文陽笑著解釋:「因為長大之後,如果一開始見面就直接講自己的過去,會覺得有點像在賣慘,很怪。你一上來就跟人家掏心掏肺,會讓人家有壓力。」對她們而言,顱顏缺陷只是促成相遇的背景,但真正拉近彼此距離的,是那個能在同一個頻率上一起大笑、一起著迷於動漫與遊戲的青春靈魂。

文陽受訪時也透露,其實自己事後有上網搜了一下關於羽桂的訪問,「因為羽桂和我們唇腭裂不太一樣,唇腭裂是從很小的時候就陪伴你到長大,所以你一直在學習怎麼面對它。可是羽桂是到了青春期,腫瘤才開始出現,就是你已經習慣原本的自己了,結果又出現這個變化,你還要去適應它。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大的考驗。」不僅如此,羽桂的腫瘤還會不斷地增生,未來可能還得面臨好幾次的手術,這讓文陽非常的敬佩,「這也是我覺得她很勇敢的地方,她沒有因此氣餒,還是照樣學習、交朋友、打工、準備考駕照,這些都沒有難倒她。」
雖然彼此認識的時間不長,但已經是非常好且相當有話聊的朋友,文陽甚至這樣形容羽桂:「我覺得她是一個很特殊的存在,我很佩服她。」文陽說,與羽桂相處不需要刻意去遮掩或營造什麼,能自然地摘下口罩,盡情地做自己。
聽到好朋友突如其來的真心告白,羽桂顯得有些羞澀。她笑說,在周圍幾乎全是男生的電機科環境裡,常常聽到的都是限制級內容,而心思細膩、能懂她脆弱的文陽,是她極少數可以分享女性話題、聊心事的避風港。


訪談的最後,對於還未跨出內心那道坎的文陽,把她當成妹妹般呵護、照顧的羽桂,轉頭語帶霸氣感地說:「相信總有一天你會走出來的!」至於總是爽朗、自帶幽默氣場的羽桂,文陽也暖心地對她說:「累的時候可以跟我說一下。」希望面對不斷增生的腫瘤,得一輩子和腫瘤戰鬥的她,要記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面對,身後除了家人外,還有她這個好朋友能互相依靠。
而這場訪談最有趣的漏網鏡頭是,兩個女孩忘情地打電動、聊天和接受訪問,在準備結束時才突然驚覺,彼此還沒有對方的Line聯絡方式,此話一出,讓記者和羅慧夫基金會社工黃柏儒不禁大笑,忍不住當場催促她們:「今天採訪完,記得一定要先把Line加起來喔!」

這就是她們的友情——施羽桂和何文陽。沒有外界想像中「同病相憐」的沉重與賣慘,她們可以因為一隻寶可夢或一款Switch遊戲聊得不可開交,也可以在彼此面前毫無保留地卸下武裝。何文陽那些無法對世界摘下的心理口罩,在施羽桂身邊得到了徹底的釋懷;而施羽桂那條需要不斷與刀痕拉鋸的命運考驗,也在何文陽的理解與崇拜中,得到了最溫暖的共鳴。
生命或許在兩人的容貌上開了場殘酷的玩笑,但這兩個女孩用最催淚和真摯的互動告訴大家:同類人的相處,不需要刻意營造悲傷,當「樂觀無懼」接住了「容貌焦慮」,彼此眼中的微光,就足以照亮前方的路。
【唇腭裂小百科】
是先天性缺陷中最常見的一種,也是顏面發育缺陷中最多的一種,卻是所有先天性缺陷中最可治療的一種。發生率在亞洲約是1/700, 歐美國家約1/1000,大部份致病原因未明。
患者的智力發展幾乎不受影響,只要及早接受包括整形外科、牙科、耳鼻喉科、語言治療、臨床心理、社會工作等身心兼顧的整體醫療照顧,患者將可以早日康復,成為身心健全的個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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